第1章
二零二五年一月,豫省下河村。
数九寒冬的天儿,沈淑珍却只穿件破破烂烂的单衣,蹒跚着走向村口。
邻居们看见她都避之不及,还是村委会的书记看见她,远远打了句招呼。
“沈老太,这大过年的,您是要出门啊?”
“这大冷的天儿,咋就穿这点?这不得冻感冒了?”
沈淑珍脸冻得有点僵,艰难扯了扯唇道:“我上儿子家过年去。”
书记恍然大悟:“噢,我说呢!您这是打算住到村口您大儿子新修的房子去吧?”
“您家几个孩子都出息啊,大儿子当了商场大老板,二儿子听说现在是公务员?小儿子也是大学教授,您老年轻那会儿受苦,将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!”
沈淑珍听着,心里却苦极了。
她已经饿了一天一夜,也没钱买米了。
儿子们是都有出息,却没有一个肯管她这个母亲!
大过年的,家家户户都团聚了,几个孩子却连老宅都没回过一次,也没来看一眼她这个娘!
她当年为了养大四个孩子,熬更受夜卖血卖命供他们吃穿,让他们读书,最后得上了那种脏病,儿子们却都不愿意管她死活!
沈淑珍没了办法,求政府帮忙,才让他们同意轮流赡养她,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钱。
但就是这么五百,三个儿子都舍不得给,每次都推说没钱。
可是这些话,她又怎么好跑去跟外人说?只能打落了门牙和血咽!
寒暄两句,沈淑珍低着头走到大儿子家门口。
三层的小洋楼装饰得十分奢华,那瓷砖亮得能映出人影,防盗门上贴着喜庆的福字,隔着玻璃窗往里看,桌上放满了年货,各色菜肴摆得满满当当,一看就花了大价钱。
再想到老房子前几天漏雨漏的不行,自己低声下气打电话给儿子,想让他给两百块钱修缮一下,大儿子都说手头紧,沈淑珍的心又有点冷。
犹豫很久,她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门。
里面传来大儿媳妇李静华的声音:“谁啊?”
门一打开,李静华看见是她,顿时没了好脸色。
“妈?您怎么来了?不是说好一月份住老三那边么?”
她抱着双臂一脸不耐:“我们有那么多事儿忙着,您能不能别厚着脸皮过来添乱了?得了脏病还来家里晃,也不怕惹着孩子!”
沈淑珍头埋得更低:“老三带着他老婆和岳父岳母去旅游了,我,我真的没办法......”
“他们去旅游,就可着我们家欺负?可没这样的道理!”
李静华叉起了腰:“说好了三家轮流管你,老三现在不管,就想赖我们家?您也太偏心了!”
她偏心吗?
沈淑珍心里一阵悲凉。
如果不是卖血,她怎么会得病?为孩子们付出所有,到老却一个人孤苦伶仃,像皮球似得被几个孩子踢来踢去!
她嗫嚅着唇想开口,大儿子郑荣礼也跟着走了出来。
“妈?您跑来找什么事儿?大过年存心给我添晦气是不是?我有个合作方这次跟我们回老家旅游,这回都快到了,让他看见像话吗?”
“谁家老人跟您似得一点不顾儿女的死活,成天就知道缠着儿孙找麻烦?!您能不能懂事一点?”
沈淑珍看着儿子厌恶的脸,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。
她强压心酸开口:“老大,我是你亲妈,这么多年我哪里对不起你们几个?连你创业的钱,都是用的你爸的抚恤金,我......”
可是话没说完,便被郑荣礼不耐打断。
“您口口声声说不偏心,当年送老二老三去读书,却要我进供销社顶你的班,凭什么?”
“现在人人都说我是土大款,赚点钱还得装孙子,哪有老二老三的体面?我爸没了,钱本来也该给我这个做儿子的,反正该尽的义务我尽了,你也别想我再管你了!”
说完,他粗暴推搡着沈淑珍,就想将她推出门去。
沈淑珍被这么一推,踉跄摔在了地上。
膝盖骨和尾椎传来剧痛,她疼得哀嚎一声,脸上瞬间没了血色。
可是郑荣礼夫妇只当没看见,冷漠开口:“妈,您也别玩装可怜这套,我也不怕别人戳脊梁骨,该给你的钱我都给了,政府都管不了!”
他拽起沈淑珍的胳膊,直接将她拖了出去。
单薄的裤子在冰冷的雪地上摩擦,沈淑珍感觉下半身都没了知觉,却无法反抗。
天色已经擦黑,郑荣礼将她丢在村口大树下,转头就回了家。
沈淑珍又冷又饿,看着大儿子冷漠的背影,心也凉得透彻!
她当时哪有不让老大读书?是老大自己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,求着顶了她的班!
也正是因为进了供销社有了路子,他才有机会在改革开放后开大超市做老板!
可是现在再说这些,又有什么意义?
她忍着痛从树下起来,腿已经动弹不得,只能用双手艰难在地上挪动,一步步爬到二儿子郑荣德家中。
屋里亮着灯,大门却反锁着,隐约能听见他们一家子的笑声。
沈淑珍拼尽全力敲响了门,嘴里唤着儿子小名:“阿德,阿德啊......”
屋子里,郑荣德一家正在吃年夜饭,火锅热气腾腾。
儿子郑天天隐约听见奶奶声音,拍了拍爸爸:“爸爸,好像是那个老不死来了。”
郑荣德嗤笑:“你三叔他们去旅游,死老太婆没地方去,就想赖着咱们家呗。”
“不用开门,让她在外头号丧吧,等她叫够了,自个儿也就走了。”
他妻子也附和开口:“她哪怕冻死在外头都是活该,反正也不该咱们家管她,以前她偏心老大老二,现在想厚脸皮要我们照顾,当谁是冤大头呢?”
桌上热气蒸腾,外面寒风呼啸。
沈淑珍已经冻得浑身僵冷,惨白枯瘦的手血管都成了紫色,却依旧无人开门。
意识逐渐模糊,她心里也生出悔恨。
她耗费心血付出一切,就养大了这些个白眼狼?
要是有机会能重来......
在新年的鞭炮声中,沈淑珍绝望闭上了双眼。
......
“妈,我都考了两回高考了,这回我要是再考不上可咋办啊?”
耳边传来一道焦灼声音:“要不......您把供销社的工作给我顶班吧?这样我要是考不上,也还有条退路,总不至于以后当个无业游民啊。”
沈淑珍茫然抬了抬眼皮,只觉得头晕目眩。
睁开眼,她竟然看见大儿子穿着白背心和蓝布短裤站在她面前,眼神企盼。
他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,下颌还有清浅的胡茬,看上去邋里邋遢,也没有那幅大老板的派头。
这是怎么回事......她不是已经死在老二家门口了吗?
而郑荣礼见她一直不说话,急了。
“妈,您倒是拿个主意啊,我要是考不上又没工作,静华肯定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了,到时候我结不上婚,您怎么抱大孙子啊?”
考大学?顶班?
这不是一九七八年,她刚满四十那会儿的事儿吗?
沈淑珍终于回过神,环顾一圈四周,眼眸一阵颤抖。
四周是熟悉的土墙,只是没有她死的时候那么破败,面前簇新的书桌刷了清漆,上面垫了报纸和玻璃,报纸第一版赫然印着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》......
她重生了?
重生到四十岁那年,郑荣礼要顶班,而她为了供老二老三读书,卖血得了那种病那年!
第2章
意识到这点,沈淑珍死死掐紧了掌心!
她爱人在老三出生那年去修河堤被大水冲走,村里发了八百块抚恤金,评了个烈士,留下她和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勉强过活。
没了丈夫,四个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,她对他们予求予取,恨不得心肝都掏出来,前世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!
再看面前的郑荣礼,她眼底闪过冷意:“你一个大男人,有手有脚还读过高中,连个工作都找不着,就想着顶老娘的班?既然这么没用,我看你娶不娶媳妇,也没两样。”
郑荣礼愣住了。
老娘这么多年从没跟他们说过重话,今天就这么点小事,居然......
他顿时沉下了脸:“妈,您什么意思啊?啥叫我就想着顶您的班?我是您儿子,您的不就是我的么?”
一旁,二儿子郑荣德不言不语看着,好像她给出一切真是理所应当。
而三儿子郑荣廉不耐道:“妈,您赶紧把生活费和粮票给我吧,我还得去学校呢!要是耽误了时间去晚了,我明天哪来的精神上课?”
要是以前,沈淑珍看见他们这幅心急火燎的样子,早就答应了下来。
但重生一世,她已经对这三个白眼狼彻底失望。
“家里已经没钱了,我也供不起你生活费。”
沈淑珍声音冷硬:“你要是想读书,就自己想办法吧。”
郑荣廉也目瞪口呆。
他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,但以前他只要开口说要钱读书,那她妈勒紧裤腰带都会想办法给他拿,今天到底是咋了?
一时间,家里的气氛格外诡异。
老二郑荣德也终于坐不住了,赔笑道:“妈,家里怎么会没钱呢?爸走的时候村里给了那么多抚恤金,您每个月在供销社上班,也能拿五六十块钱呢......”
“我们知道您辛苦,以后咱们三兄弟肯定会照顾您的,您就别置气了。”
沈淑珍听着,心里冷笑。
三个儿子里头,数老二郑荣德最会说这种漂亮话,口口声声说要孝顺她,她死在他家门口都不闻不问!
定了定神,沈淑珍逼着自己收起眼中冷意,故意长叹了一口气。
“妈要是真有钱,还能不管你们么?”
她拉开抽屉,拿出家里的存折和账本子:“年初老大要复读就花了三百块,上个月老二娶媳妇,女方要三转一响,又是五百块,还有这些年老三读书,每个月三十多块钱,妈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,要养活你们这么多张嘴,哪有办法?”
“老大你想要供销社的工作,妈也不是不愿意,但以后你顶了班,你三弟可就只能靠你来供了,都说长兄如父,你不会不管你弟弟吧?”
“到时候把你弟供成大学生,有了出息,他也肯定会拉扯你这个大哥的。”
听沈淑珍这么说,郑荣礼脸色变了。
六十块钱工资,他自己花妥妥是够的,娶媳妇也过得去。
但要是还得供老三读书,他得拿出去一半!自己日子还怎么过?
何况平白无故把上学的机会让给老三,他来上班养他,凭什么?
见郑荣廉眼巴巴盯着自己,郑荣礼心知这工作是不好要了,咬了咬牙根干笑道:“妈,我就是随口一说,学费都交了,哪能浪费呢?”
郑荣德这会儿也不好应声了。
他结婚花的钱不少,要是等会老大老三心里头不满意闹起来,那可咋整?
沈淑珍也没工夫跟他们浪费时间了:“妈还要去上班,下午要是迟到扣钱,咱们家怕是锅都要揭不开了,你们年纪也不小了,总不能啥都指望妈。”
撂下这句话,她直接走出家门,留下兄弟三人面面相觑。
“妈,那我们今晚吃啥啊......”
沈淑珍理都没理。
以前他们回来,她哪怕借都要给他们弄肉吃,现在?想都别想!喂狗都不给他们!
出了院子,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土胚房和坑坑洼洼的小路,沈淑珍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好几拍。
现在的她年富力强,身体健康,也没有分家分得一无所有,工作也还在!
重生一世,她要活出自己的人生来,再也不用被这些个白眼狼拖累!
不过在此之前,她得想办法让他们同意分家,彻底甩开这几个包袱。
该怎么做呢......
沈淑珍陷入沉思,却忽然听见噗通一声响。
转头一看,她竟看见住在村东头的那位杨婆婆掉下了鱼塘!
杨婆婆对她不错,她爱人郑广志刚走的时候,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,也带不过来,还是杨婆婆经常来帮忙,她才有喘息的空间。
前世,杨婆婆好像也差不多是这时候走的,可她卖血之后病倒了,都没来得及去送一程!
“婆婆!”
沈淑珍毫不犹豫跳了下去,紧紧抓住她枯瘦的手腕。
但入手的瞬间,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。
婆婆的手又冷又僵,哪怕落了水,这会儿是夏天,也不会这么冰呀。
但她顾不得多想,努力想要将婆婆往岸边拽,却眼前一黑,忽然失去了意识。
迷迷糊糊之间,她好像做了个梦。
梦里,杨婆婆和蔼看着她。
“淑珍呐,婆婆要走了,走之前送你一场造化,这块玉佩你好好拿着,对你有大好处,可记得谁都不能说。”
“珍惜你的机缘,这辈子可得好好过!”
再次醒来,沈淑珍发现自己躺在岸边,浑身湿透。
身边一个人也没有,只有蝉不知疲倦鸣叫着。
杨婆婆呢?
她努力支撑自己想站起来,却发现手上多了块玉佩,好像就是梦里杨婆婆送的那块。
沈淑珍握着玉佩还在疑惑,意识却忽然被吸走。
面前出现了一大堆货架,有点像是后世的超市,里面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,样式新潮的衣裳,各种各样的零食,米面粮油也是应有尽有,甚至还有不少药品和书籍!
沈淑珍不敢置信,忽然想起前世儿媳妇很喜欢看的那些小说里的金手指。
难道,这是一个空间?
第3章
她试探着拿起一袋米,意念一动,身体退出空间,手中竟然真的多了一袋子米。
白花花的米粒淌过指缝,让沈淑珍半天没有回神!
再清醒过来,她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!
这年头虽然不至于像以前一样会饿死人,但物资一样是缺的,有了这些,她今后完全可以过得不愁吃穿,甚至还能做更多事!
杨婆婆这是给了她一场了不得的机缘啊!
她不敢露富,将那袋米放回去,想要去杨婆婆家里问个清楚,可是走到村口,却看见杨婆婆家挂满白布。
问过邻居,她才知道杨婆婆两天前已经去世,是村里给办的丧事!
再想到婆婆之前说的那些话,沈淑珍眼圈都红了。
她记得小时候有人说过婆婆祖上是道士,这恐怕是婆婆在天有灵,想再帮一帮她!
沈淑珍热泪盈眶,在门口郑重跪下磕了个头,握紧了那枚玉佩。
她一定不会辜负婆婆的期望!
在空间里换了一套不算打眼的衣裳,她才赶往供销社工作。
但刚进门,她就看到小女儿郑佩蓉和一个男青年肩并肩走了过来。
男青年穿着一身的确良衬衣,看起来人模狗样,皮鞋却已经磨得不成样子。
而郑佩蓉穿着一身碎花裙子,神情羞涩,眼睛几乎黏在那男青年脸上。
两人姿态亲昵,一看就是在处对象。
瞧清楚那个男青年的脸,沈淑珍忍不住握紧了拳。
是那个李华东!
果然,小女儿这个时候,已经跟这个二流子谈上了!
两人恩恩爱爱走进来,看见沈淑珍在柜台上,脸色顿时变了。
今天三哥他们从学校回来,郑佩蓉本来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在家做一桌子菜,跟他们唠叨一堆闲话,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来上班了!
她本能放开了李华东的手臂,干笑一声道:“妈?您怎么在这啊?”
说完,她又欲盖弥彰道:“这是我朋友李华东,我陪他过来买点东西。”
沈淑珍打量着两人,眼神渐冷。
那个李华东看着像个不错的,实际上是个烂赌狗,私底下欠了一屁股外债不说,爸妈也都是难缠的奇葩。
而郑佩蓉被她精心教养着,从小就没受过什么委屈,被随便一哄,就觉得李华东是什么有为青年,一门心思要嫁给他。
前世她态度强硬,直接将郑佩蓉关在家里没让她嫁,而李华东去了南洋,没过多久跑了回来,摇身一变成了所谓的“南洋富商”。
郑佩蓉因此对她恨之入骨,不但不管她死活,还卷走了她最后一点积蓄,让她只能在乡下老宅住着,低声下气苟延残喘!
这一世,她可不会再管她的死活。
回过神,她扯唇笑笑,眼中却一片冷淡:“哦,那你好好陪朋友吧,妈也要工作的,你不用管妈。”
郑佩蓉有点不敢置信。
前几天,她妈看到她和李华东在一起,还黑着脸骂了她一顿呢,今天这是怎么了?
她试探问:“妈,您不反感我和华东哥相处啊?”
沈淑珍连个正眼都没给她,只是敷衍道:“你也是大姑娘了,交朋友的事情,妈还能拦着你吗?”
“之前妈是觉得你年纪还小,仔细一想,你今年也有十九了,妈不能总管着你,你想干啥都行,随你便吧。”
郑佩蓉忍不住觉得异样。
这还是她那个管天管地的妈么?
沈淑珍也不管他们,兀自招呼着其他客人。
而李华东看见她这幅模样,眼中闪过一道幽光。
郑佩蓉她妈一向惯着她,又是在供销社上班的,听说她爸牺牲的时候,还赔了不少钱呢。
这丫头又好拿捏,长得也不错,要是能哄着她结了婚,以后还愁没有好日子过么?
他装出一副风度翩翩模样跟沈淑珍打招呼:“阿姨,我听说蓉蓉爱吃甜的,您帮我称一斤花生糖,再来两盒桃酥,一斤瓜子吧,我一会想请蓉蓉看电影。”
郑佩蓉看见他出手这么阔绰,表情越发娇羞。
沈淑珍心里暗笑,痛痛快快按他说的称了东西:“一共五块七,加一斤糖票。”
李华东的表情顿时有点僵硬。
这当妈的看着男青年给自己女儿买东西,也不问一声?
之前郑佩蓉不是说她妈老古板得很,不准她和别人处对象吗?这么轻易就收东西......
他根本没想买,只等着沈淑珍问他们的关系然后推拒,现在沈淑珍答应了......他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啊!
李华东一时间捂着兜说不出话,沈淑珍也只当看不见他的尴尬,笑眯眯道:“怎么了小李?还要点别的吗?”
李华东的脸锅底一样黑,只能打着哈哈将郑佩蓉拉到一边。
“蓉蓉,我才想起来出门的时候把钱包忘在家里了......要不咱们晚点再来买吧?不然电影要开场了。”
郑佩蓉没想到李华东一时间没带钱,心里莫名不舒坦。
但看见李华东恳切的表情,她又觉得男人粗心也正常,想也不想就道:“那我让我妈先垫上吧。”
她跑到沈淑珍面前,满脸理所应当:“妈,你帮我先把这些买了呗,华东哥钱包忘带了。”
说完这话,她拿着东西就要走。
沈淑珍却拦下她,笑得若无其事:“这有啥,忘了就回去拿呗,妈给你买的,跟你对象给你买的能一样吗?”
“人家小李难得有这份心,你当然要给人家好好表现的机会才行不是?人家一个大男人,难道不要面子?处对象一块出来玩,让你一个女同志付了钱,人家心里多不痛快啊?”
第4章
郑佩蓉动作一顿,总觉得她妈这话好像有点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
再一细想,华东哥又没说让她来买单,她擅自做主拿了,说不定他心里是会不舒服呢?
而沈淑珍见她露出踌蹰模样,眼神暗了暗,又压低声音劝说:“傻姑娘,男人对你好,你就要接受人家心意,要是分得太客套,人家还以为你对他没意思呢。”
郑佩蓉一时间被她说得晕晕乎乎,脸都红了一片:“妈,您别说了,八字还没一撇呢......”
她含羞带怯低下头跑回李华东身边:“华东哥,咱们去看电影吧,零食现在不买也没关系,等你回去拿了钱包再买吧。”
李华东看见她空着手过来,表情已经有些僵硬。
他故意提出来供销社买零食,就是因为郑佩蓉说过她妈是供销社的,想着能来这边占点便宜。
按照他对郑佩蓉的了解,她肯定会去找她妈拿才对,怎么现在是这个反应?
他脸上那副客套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,极力装着那幅温柔嘴脸:“可是看电影你不吃点零食,万一无聊怎么办?要不我现在回去拿钱包?就是可能要辛苦你等一等。”
李华东原本以为这样以退为进,郑佩蓉应该会上套,没想到郑佩蓉看他的眼神更加孺慕。
妈说的对,得给男人表现的机会,华东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那是真心实意疼她,她咋能不领情呢?
“那行,我等你,你路上小心点儿,电影晚了也没事。”
郑佩蓉语气温柔:“要不我陪你去也行,一会我跟我妈说一声,让她把咱们要的东西留着,这都是紧俏东西,被人买走了就不好了。”
李华东脸色都有点发青,盯着柜台上那些东西,恨不得直接让郑佩蓉把东西拎走。
可是看见沈淑珍笑眯眯看着他,眼神意味莫名,他又没胆子这么做。
现在郑佩蓉她妈这个表现,看着对他还挺满意的,万一因为这么点东西就让沈淑珍起了疑心,可就得不偿失了。
“行,那你等我一会,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李华东只能捏着鼻子答应,低下头咬牙切齿走了出去。
郑佩蓉没觉出异样,欢欢喜喜在供销社等着。
沈淑珍也没管她,自顾自忙着工作。
等李华东汗流浃背拿着钱回来把东西带走,她还笑着开口:“小李,跟我们佩蓉好好玩,有空来阿姨家里吃饭,啊?”
李华东满口答应,心却在滴血。
就这么些钱,还是他想办法找那些朋友给凑的,之后还不知道怎么还呢!
郑佩蓉却没看出异样,还觉得沈淑珍对李华东挺满意,走的时候破天荒关心她一句:“妈,你也别太累了,下班早点回去吧。”
沈淑珍见状,心里却只觉得好笑。
前世她满心为郑佩蓉打算,却从来没得到过她一个好脸色。
现在任由她跟那个二流子处,她倒还当上孝顺女儿了。
旁边的售货员蹙了蹙眉,忍不住提醒:“淑珍啊,你姑娘刚刚带过来那个男的,既没有工作,家庭条件也不行,孩子处对象可得好好挑啊。”
沈淑珍叹了口气:“孩子大了,有主见了,我这当妈的也管不了,说两句就要和我使气,我也只能由着她。”
那售货员也知道沈淑珍家的情况,心里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同情。
淑珍也是可怜,独自拉扯这么几个孩子,孩子还不听话。
就在这时,楼上办公室忽然传来一道极力压低的怒斥。
“电风扇?我现在去哪给你弄这种东西?还得要进口的?沪市都够呛能有!”
“他们家要三大件,爸也都给你想办法了,这东西你爸可没办法,有钱都买不到!”
沈淑珍不由得眯了眯眼,听出那是供销社社长吴铭贵的声音。
电风扇在这时候的确是稀罕货色,但是......
她空间里可是有百来台啊!
如果能想办法把这些东西给卖出去,那她也能攒一笔不小的钱。
八十年代就要改革开放了,那个时代简直遍地都是黄金。
如果能在改革开放前弄到足够用的起步资金,哪怕去京市买几套房,她都能赚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!
思及至此,她心里有了盘算,等到下班时间,沈淑珍故意比其他人多留了一会,看着吴社长唉声叹气下楼,不经意问:“社长今天这是咋啦?遇上啥烦心事啦?”
吴铭贵也没多想:“还不是我家那个混账东西!谈了对象要结婚了,非要给女方家里弄一台电风扇,说是话都说出去了,弄不到就丢了他的面子!”
“哎,儿女都是讨债鬼!我还要想办法托关系让人去沪市问,看看有没有法子......”
沈淑珍一拍大腿,装出一副惊讶模样:“电风扇啊?社长,我知道哪有!”
见吴铭贵一脸不敢置信,她压低声音道:“这事儿我就告诉你一个人,我们家老郑以前认识个人,现在在粤省那边,靠近港城,您明白吧?”
“他那边别说电风扇了,缝纫机,洗衣机,想想办法都能弄得着,不过......这事儿您要是说出去,咱们都会有麻烦。”
吴铭贵眼前一亮。
那不就是走私的么!
虽说他是国营单位的干部,平时是看不上这种人的,但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,不依着他还能咋地?
他也根本没怀疑沈淑珍这话,沈淑珍她男人以前是当兵的,以前在部队里的人,混的好的那些,手眼通天也不奇怪。
“沈姐,您给问问,我要一台电风扇得多少钱?”
他也压低声音:“这事我肯定不说,只要您能把东西给我弄来,我欠您一个人情!”
第5章
听他这么说,沈淑珍松了口气。
“行,我回去就拍个电报给您问,刚好他最近可能要路过咱们这边,要是快的话,估摸着下个礼拜一就能送过来了。”
她也不敢允诺太快的时间,担心吴铭贵起疑心。
“行行行!那这事就劳烦沈姐了。”
吴铭贵又是一阵谢:“之后你要是有啥事用我帮,尽管说就是!”
沈淑珍道:“社长,我还真有个事想麻烦您。”
“咱们供销社不是有职工宿舍么?我想申请个单人间住。”
吴铭贵不由得一愣,沈淑珍是供销社的老职工了,就算没有电风扇的事儿,申请宿舍也合情合理。
但之前,沈淑珍都说是要在家照顾几个孩子,也不要宿舍,现在是咋了?
沈淑珍看出他的心思,开口解释:“我家老二结婚了,我想着把房子给他们腾出来,住在宿舍上班也近点。”
吴铭贵也没多想,痛快批了下来,直接拿了宿舍钥匙给她。
沈淑珍道了谢,直接去了宿舍。
她是不打算再回家伺候这群逆子逆女了,反正乡下那个老房子她也看不上。
随意收拾了一下,再从空间里拿了点不打眼的床单被褥,她便在宿舍落了脚。
要给吴铭贵的电扇,她也挑选好了,是个不算很起眼的小台扇。
担心他怀疑,她还特意撕了标签,设法去掉了电风扇上的品牌,打算等下周一就直接给吴铭贵。
在宿舍好好睡了一觉,沈淑珍只觉得前世今生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翌日一早,她照常起床上班,却没想到大儿子郑荣礼竟然杵在供销社门口。
看见她过来,郑荣礼连忙迎上前:“妈,你昨天咋没回家呢?可把我们给担心坏了!”
话是这么说,沈淑珍从他眼中却看不见半点关心,只有算计。
她不咸不淡道:“没什么,最近供销社这边事多,我打算搬到宿舍住。”
“刚好老二也娶媳妇了,家里不太住得下,我搬出来也挺好的。”
郑荣礼一噎,总觉得她妈这话有点不对劲,又说不上来。
偏偏这话有理有据的,他还没办法反驳。
不过想到自己过来的目的,他也没计较沈淑珍要住在宿舍的事情,斟酌着开口:“妈,老三和我交不出来学费,学校不让我们去了......”
“我也就算了,可是老三读了那么多年书,一直都是好苗子,要是这时候不能读了,得多可惜啊。”
他一副恳切模样:“为了这事,他在家饭都吃不下了,昨儿哭了一夜......”
沈淑珍眼中闪过冷光,表面上却装得一副六神无主模样:“那可怎么办啊,妈现在也拿不出来钱了。”
郑荣礼见她这幅表现,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妈......我听说周二牛那边有路子,好多人跟着他赚钱呢。”
郑荣礼低声开口:“咱们要不也去问问?之前咱们村李老三去了他那一趟,弄回来三十多块钱呢!”
听他这么说,沈淑珍顿时攥紧了拳。
果然跟前世一样啊。
那个周二牛就是省城的血头,上辈子,她也是跟着他去卖血得了病!
念头急转,沈淑珍心里很快有了主意,也没揭露他:“真的?那咱们赶紧去吧,早点解决你们兄弟的学费,妈也放心。”
她去供销社请了半天假,随后就跟着郑荣礼去了周二牛家。
门口排满了长队,都是来说好话想让周二牛带着去卖血的。
周二牛也是来者不拒,专挑那年轻小伙子。
沈淑珍是独自进去的,和前世一样,周二牛看见她就皱起了眉。
“沈婶子,你不太好去啊,我那边得要年轻小伙子,你年纪大了,又是女的,人家怕是不肯收。”
上辈子,沈淑珍问出是卖血,也还是跟周二牛说尽好话,还送了点礼,才让他松口答应。
这辈子,她可不会自己去卖血。
“二牛,婶儿也知道自己年纪大,是你荣礼兄弟想去,又抹不开面子,所以让我这个当娘的过来找你说。”
她笑呵呵道:“你看荣礼那个条件行吗?要是行,我们明天一早就跟你去。”
周二牛是认识郑荣礼的,那小子高高大大,被沈淑珍养得好极了,是最受欢迎的那种。
“他当然行,那明天婶子就让他过来吧。”
沈淑珍忙点头,又说不放心郑荣礼,要明天和他一起。
周二牛顺口答应,沈淑珍这才出了门。
郑荣礼赶忙迎上来:“妈,二牛答应了吗?”
沈淑珍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表露,装出一副不安模样:“他答应了,可是妈心里有点担心,明天咱们娘俩一起过去,行不?”
郑荣礼自然是知道周二牛在做什么勾当的,为了哄沈淑珍,自然也是满口应是:“妈,儿子肯定会和您一起,路上好好照顾您啊。”
“您赶紧回去上班吧,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,跟二牛一块上省城去!”
沈淑珍答应下来,看着郑荣礼急不可耐离开,眼中闪过嘲讽。
这辈子,就让她这个孝顺儿子去得那见不得人的病吧!
第6章
第二天一早,沈淑珍还没起床,宿舍的门就被敲得砰砰作响。
“妈!再不赶过去就晚了!”
郑荣礼在门外高声大喊。
惹得左右同样住宿舍的供销社员工猛地拉开门,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。
端着搪瓷盆和口杯转身,下脚很重,崭新的小皮鞋踩出不小的哒哒声来。
他脸皮厚但爱面子,当即不敢再高声,手上敲门的动作也放轻了,急得在原地踱步,冒出的念头一个接一个。
该不会沈淑珍从什么渠道知道了周二牛那边的门路不对,不想去了?
他一瞬间吓得脸色惨白,沈淑珍正好在这时拉开房门。
看见大儿子的脸色,她就猜到了他肚子里的弯弯绕绕。
沈淑珍故作担忧地看向郑荣礼:“老大你咋脸色这么白,要是你身体不舒服,那咱今天就别去了。”
一听这话,郑荣礼吓得几乎要跳起来,他连连摆手,上前就想拉住沈淑珍的手臂,被不着痕迹地躲开,心急下他没察觉不对。
“妈你这是啥话,咱都跟周二牛约好了,你以前不是教我们做人要守信吗?”
沈淑珍装作迟疑,在郑荣礼再三保证身体健康的前提下,‘勉强’点了头。
她故意放慢了动作,等洗漱完,郑荣礼急忙抢过她手上的搪瓷盆,急匆匆地塞回她宿舍里。
下了楼沈淑珍才发现,郑荣礼不知道找谁借了辆二八大杠,半新不旧的。
上辈子她有次病得路都走不动,也没见郑荣礼借车来送她去卫生所。
沈淑珍又是一阵心冷,郑荣礼跨坐上去,骑了段路就让她上车。
母子俩人一路无话,到了周二牛家院子外边。
周二牛家的院子不大,现在里头已经站满了人。
这年头家家户户都难过,像沈淑珍一样家里三四个孩子,又没她的本事,只能土里刨食的更是,所以走周二牛门路的不在少数。
到了地方郑荣礼也不着急了,等着周二牛安排的拖拉机到了,先让年轻的壮劳力坐上去,这第一趟就要出发了。
沈淑珍和郑荣礼一起爬上了拖拉机,周二牛见了皱皱眉。
“不掺和生意的就别上来了,把位置让给别人。”
见状,沈淑珍看了眼郑荣礼,才对周二牛缓缓开口:“咱这不是头一回,我担心,下回就不占位置了。”
郑荣礼生怕沈淑珍一个人不愿意去,又怕周二牛说漏嘴,赶忙帮腔:“对对对,二牛哥,真就这一回,我妈年纪也不小了,这头次去肯定害怕。”
周二牛打量着他,片刻后脸色不快地点头应下。
郑荣礼年轻力壮,卖出去的血能多给十几块钱,他从中抽的利润也多,反正还有第二趟,估摸着人也能拉完。
眼看周二牛松口,郑荣礼重重地松了口气,他还凑到沈淑珍耳边,一副体贴的孝顺样子。
“妈你别怕,有我在呢。”
沈淑珍闻言面带感动地点点头,无声地嘲弄一笑。
抽血的又不是她,她怕什么?
拖拉机轰隆隆了一路,等到了镇上,没去卫生所也没去医院,专程往一处破旧的二层土房去了。
郑荣礼扶着沈淑珍下的拖拉机,他眼底的雀跃怎么也藏不住。
沈淑珍向来看重几个孩子,要真是能一次拿三十几块,他就找借口先拿走。
等到了他的腰包里,昧下一部分,还能带着静华看场电影。
指不定能摸上静华的手。
还没开始抽血,郑荣礼就把到手的钱都给安排好了,还盘算着要鼓动沈淑珍多来几次,到时候他也弄身的确良穿穿。
他腰杆子都挺直了些,眼看前头的人少了,急忙拉着沈淑珍往前去。
这地方沈淑珍再熟悉不过,她上辈子一次又一次地来这里卖血,把四个白眼狼供养长大。
不甘与悔恨涌上心头,还夹杂着数不清的愤怒,沈淑珍索性没接话。
“妈,这么多人都弄,肯定安全。”
确实安全,安全到沈淑珍没来几次就染上了见不得的病。
沈淑珍任由郑荣礼作秀,她只点点头不说话。
等排到了,郑荣礼把那破旧到近乎要散架的凳子一拉,就要让沈淑珍坐上去。
旁边守着抽血的周二牛立马呵斥:“你这是弄啥?让沈婶子在旁边站着就行,你坐上去。”
沈淑珍顺势而为,让郑荣礼坐了下来。
趁这白眼狼没反应过来,她满脸的为难,还伸手捂了捂嘴,对着一边的周二牛道:“二牛啊,我这看多了觉着脑袋晕得很。”
周二牛摆摆手,索性让沈淑珍往后边去。
“既然这样,沈婶子你先回去吧,荣礼我这会安排送回村里,你就别担心了。”
听到这里,郑荣礼哪里还能不明白,他瞪大了眼,满脸不敢置信。
只是不等他开口,沈淑珍‘哎’了一声应下,就往人堆里一钻,像条泥鳅似的,一眨眼就瞧不见人了。
郑荣礼急得立即站起身来就要追,却被周二牛抬手按住肩膀,一股子大力把他又给按了下去。
“你去干啥,沈婶子那么大一个人了,能丢了不成?坐着先把血给抽了。”
黑乎乎的针管就放在桌子上,比往常去卫生所打针的可大了不少,看得郑荣礼一阵恶寒。
“不不不......二牛哥,不是我卖血,是我妈卖血!”
郑荣礼这时候哪能顾得上面子,他大声嚷嚷起来,挣扎着要起身,周二牛猛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
敢做这档子事情,周二牛当然不是啥正经人,他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郑荣礼。
郑荣礼吓得一个激灵,只敢窝里横得他腰都弯了下来,说出口的话也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。
“二牛哥,我这......我......真不是我卖血,你放了我吧,我现在去把我妈追回来,还来得及。”
周二牛嗤笑一声,使了个眼色,他的几个混子兄弟就围了上来,把郑荣礼四周围得严严实实。
“郑荣礼,你把我当三岁孩子逗呢?沈婶子一把年纪了,她肯卖我还不收呢!”
“我管你打算卖谁的血,你人在这儿,话就是我说了算!压住他!”
周二牛混子本色显露无遗,他厉声让人把郑荣礼按在了原地。
不远处的沈淑珍亲眼见到针管扎进了惨叫连连的郑荣礼手臂里,这才放心地往供销社赶去。
郑荣礼上辈子不是总嫌她卖的血太少?
现在好了,他可以自己做主,卖个够。
第7章
沈淑珍回了供销社,她昨天就盘算好了让郑荣礼自食恶果,索性只请了半天的假。
如她所料,过不了多会儿,郑荣礼就找了过来。
他一只手按着抽血的手臂,气得浑身发抖。
这回脸是真的白了不少,周二牛心黑,抽了他两大管子血。
郑荣礼那双眼睛里全是愤怒,还来不及开口吵闹,沈淑珍急忙迎了上来。
“老大你咋过来了,那周二牛不是说会给你送回村子里?他咋说话不算话呢,让你走这么多路。”
沈淑珍还特意拿了几颗糖,塞到了郑荣礼手里。
她满眼的心疼不似作伪,看得郑荣礼又委屈又生气,说话时语气里也全是埋怨。
“妈,你咋能让我卖......卖血?我可是你亲儿子!”
他话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,生怕让人听见了。
沈淑珍定定地看向他的眼睛。
是啊,身为儿子,咋能让自己亲妈卖血?还拿着她卖血的钱逍遥。
郑荣礼被这眼神看得莫名心虚,但很快他就又说服了自己。
妈为儿子付出不是理所应当?
“妈,我......”
郑荣礼正要大做文章,沈淑珍就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老大啊,妈从前就知道你是个好的,但还是没想到你为了弟弟能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说到后面,沈淑珍看似哽咽,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。
擦得眼眶泛红,好像真的要感动落泪般。
“老三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,以后他出息了,铁定不会忘了你这个做大哥的!”
听到这里,郑荣礼的脸色变了又变。
意识到沈淑珍话里的意思,他当即控制不住情绪,说话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妈,你的意思是......你要拿我卖血的钱,给老三交学费?!”
郑荣礼的焦急和不甘摆在明面上,看得沈淑珍心底冷笑连连。
怪她,怪她上辈子非要当个慈母,郑荣礼这烂心肝的哪里配得上!
他郑荣礼的钱是金的银的,别人的钱就是路边捡来的。
沈淑珍当作没看出郑荣礼的不满来,她点点头,顺势往下说道:“我想着早交了你也早放心,昨天还特意又赶回去,跟周二牛说好了,钱直接交到你们学校里。”
郑荣礼听完这话,面容扭曲。
他把手里的糖猛地扔到地上,扯着嗓子就要开喊,被早已经预料到的沈淑珍抓住了胳膊,刚好‘不小心’按在了抽血的伤口上。
郑荣礼的怒吼当即变成了哀嚎,沈淑珍顺势把他拉出了供销社。
出来的时候还踩到了那几颗糖。
沈淑珍不心疼,因为这笔钱,她会在郑荣礼卖血的钱里扣!
而且钱哪里是送到了学校,在郑荣礼抽完血脱力休息的那段时间,周二牛按照昨天两人的约定,让人把钱装信封里,送到了供销社来。
现在正躺在沈淑珍的上衣口袋里,热乎乎的三十五块钱。
郑荣礼连嘴唇都是颤抖着的,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淑珍,这可是他卖血的钱!
嘴里的凭什么还没问出口,迎着沈淑珍欣慰的目光,他一下子说不出句完整话来。
“老大啊,你真是个好的,家里那么几个孩子,你是最大的那个,也确实到了帮着把家里撑起来的年纪,你做得很好。”
沈淑珍一顶顶的高帽子往郑荣礼头上戴,上辈子他们几个就是这么联手把她架起来,现在换她来了。
“只是......”
沈淑珍的脸上适时挂上了为难,她为难地叹口气,看了眼郑荣礼,欲言又止。
这目光看得郑荣礼心里没底,他到底是年轻,心思写在了脸上,沈淑珍趁他开口推拒前,一股脑儿把话说了出来。
“你们兄弟的学费光一个人的,一个学期就要至少一百五十块了,还有那些书钱、伙食费,以及......”
沈淑珍一笔笔的账还没算完,郑荣礼脸色忽白忽青,他急切地打断:“妈!”
他浑身都在发抖,引得声音也颤抖不已,手臂上扎针抽血的伤口也在往外溢出血丝。
郑荣礼又气又急,再加上刚抽了血,眼前一阵阵发白,看人都是模糊的。
沈淑珍哪能不知道他脑子里的想法,她满脸忧愁,话里满是力不从心。
“唉,要不是老大你自己提出来,妈哪能舍得你去做这些事?但是既然你长大了,主动要分担,妈也不好拒绝,老大这几天你多吃点好的,等过段时间再去周二牛那边一趟。”
“说不定你再去个几次,就能把你们兄弟几个的学费凑齐......”
郑荣礼根本不愿意,他恼怒地看向沈淑珍,嘴里的抗拒还没出,就听见沈淑珍又往下说道:“老大你这么懂事,妈以后也能放心把供销社的工作给你了。”
嘴里的话说不出来了,郑荣礼既不愿意供养弟弟妹妹,也不愿意供销社的工作落到别人头上,他脸上的迟疑和不忿都被沈淑珍看在了眼里。
空头支票而已,也不是兄弟三人的专利,沈淑珍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。
有了吊在跟前的胡萝卜,郑荣礼再不愿也难以严词拒绝。
他不置可否,只是刻意一副非常虚弱的样子。
“妈,我头晕。”
郑荣礼把话题扯远,沈淑珍也不死死揪住。
她清楚老大的脾性,贪婪又爱面子,自私又伪善。
让郑荣礼把卖血的钱拿去供养弟弟妹妹,他就是死了都要从棺材里爬出来,把钱抢回来。
沈淑珍可不管这些,她当即摆出慈母的架势来。
“哎哟这可咋办,老大你快喝些水,坐下歇歇。”
一杯又一杯的温水递了过去,郑荣礼喝得肚子都快饱了。
往常沈淑珍见他不舒服,肯定是好吃好喝的供着,生怕他伤了根本。
看清郑荣礼眼底的疑惑不解,沈淑珍像模像样地故意伤怀道:“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,请假又要扣钱,妈实在是走不开,可是老大你总不能一个人回去,要不妈再请一天......”
不等她说完,郑荣礼急忙摆摆手拒绝了。
这些钱可是要留着给他娶媳妇儿的。
到底是舍不得卖血的钱,郑荣礼走出一段路后,总算想出了个自认为不错的好法子。
脚下的步子立马轻快了些。
第8章
沈淑珍知道这白眼狼不会轻易放弃,等到晚些时候,天都有些擦黑了,来供销社的人却越来越多。
多半都围在她身边,打量和探究的目光不停地在沈淑珍身上游移。
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来买东西的,顶多拿起针头线脑的看上一看。
沈淑珍佯装不知,直到有个忍不住八卦的婶子凑过来,朝她挤眉弄眼。
“淑珍啊,我听说你家老大今天到镇上来了?”
这话指向性不强,对上那双探究的眼睛,以及那些个暗戳戳盘算着凑热闹的女人,沈淑珍颇为骄傲地点点头。
“是啊,我家老大懂事了,觉着我攒他们哥几个的学费不容易,今天到镇上做了点儿活计,换了些钱交学费。”
面对沈淑珍的直截了当,这问话的婶子当即怔住了。
这人沈淑珍不太熟,但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,都是一个村子里的,大部分时候叫她李婶子,喜欢坐在村口跟人侃大天,就是太穷了,瓜子都嗑不起。
她搓了几下粗糙的手,又颇为不自在地整了整头上裹着的毛了边的旧花布巾。
“我就说淑珍你不是那样的人,没人信呐。”
李婶子的话一出,沈淑珍稍作思索,抓了把瓜子给她。
这话哪能真往心里去,李婶子向来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。
只是这郑荣礼惹出的事情,钱也是花的郑荣礼的钱,沈淑珍愿意大方。
上辈子她为了家里的几个白眼狼四处节省,恨不得走在路上都能从土里挖出几毛钱来,都在供销社拿铁饭碗了,脚下穿得还是泛白的旧布鞋。
李婶子当然知道沈淑珍的为人,她怕沈淑珍反悔,急忙把瓜子接在了手里,往旧衣的内兜一塞就笑眯了眼,圆盘似的脸也凑近了些。
“要我说呐,淑珍你可得看好你家老大,他是个好的,没得被那些坏心肠的女人骗走。”
这话里有话的,沈淑珍配合地装出震惊来,她怀疑地问道:“李婶子,你这些话是咋回事?我咋就听不懂呢。”
她的反应大大满足了李婶子的虚荣心,喜欢到处说八卦就是因为这个。
李婶子哎呀呀了半天,夸张的表现显得很是滑稽,但她自己可不在乎,左右看了眼,那些个等着看热闹又没活干的婶子围在四周。
拿了沈淑珍的一点儿好处,李婶子又享受被别人瞩目,她装作无意地大声惊讶。
“淑珍你还不知道呐?那李静华在村子里到处嚷嚷,说你骗你家老大去卖血,就为了从他身上捞钱享乐啊!”
郑荣礼一走,李静华就知道了这件事,还在村子里面大肆宣扬。
说里面没有郑荣礼的手笔,沈淑珍就算是拿脚趾头想都信不了半点儿。
她故作诧异,脸上的怀疑更加浓烈。
被沈淑珍用质疑的眼神盯着,李婶子当即就不乐意了,她赶忙和周遭的婶子们搭话。
“这事儿可不止我一个人听见了,大家伙都听了一耳朵,是吧?”
几个婶子叽叽喳喳地接了话,沈淑珍从中拼凑出了这些话里的信息。
李静华在村子里哭了一场,她为‘受骗上当’的郑荣礼鸣不平,把沈淑珍形容成了个十足的恶妇,压榨家里的几个孩子,就为了吃好喝好穿好。
幸好沈淑珍平常像老黄牛似的供养几个孩子的形象,已经在村里不少人的心里留下了烙印,信的人倒是不多。
但她在供销社工作这点,早已让不少人眼红,也有些浑水摸鱼抹黑她的。
沈淑珍蹭地一下站起身来,她暗自掐了把大腿,眼眶忽地就红了。
“她咋能说这样的谎?这不是在挑拨我跟老大,看不得我们母子携手互助过日子吗!”
李婶子见状连忙点点头,她出言安慰,话里隐约藏着些拱火的意思。
“就是,她咋这样,淑珍你为了家里那些个孩子付出这么多,咱又不是眼瞎心盲,看得清清楚楚!”
事已至此,沈淑珍借故直接找社长请了假,从前她可是半天的假都不会请,每回都是做满了工时的,吴铭贵以为她遇上了难处,急忙松口让她回家去。
“要是有需要我出手帮忙的地方,小沈你一定要说话,你这些年干活有多踏实,我都是看在眼里的。”
纵然有为了电风扇,但大部分还是出自本心,沈淑珍当即客套了几句。
连个没血缘关系的人都愿意在她遇到困难时伸手帮上一把,她那几个儿子,居然眼睁睁放任老母饿死冻死。
沈淑珍的心又硬了几分,她回村的动作迅速,甚至出了五分搭公交车。
她刚到村口,就听见了李静华和郑荣礼的声音。
“静华,你别这样,她......她毕竟是我妈!”
郑荣礼看似在为沈淑珍说话,实则在暗地把这一切给落实。
李静华气得双颊泛红,扎着的两条麻花辫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左摇右晃。
“你就是太好脾性了,你身为她的儿子,她还这么诓骗你!”
沈淑珍放慢了脚步,村口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,这路灯还忽闪忽闪的,又正巧是吃过晚饭的时间,不少人聚集在这里看热闹,她的身影也隐没在其中,没人注意到。
郑荣礼红了眼眶,他一个大小伙子,当众做出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愿往外说的架势,原本坚信沈淑珍不会做这些事的村民,也都开始低声议论起来。
人心难测,何况沈淑珍的亲儿子也这副反应。
“静华你别说了,别说了!”
郑荣礼伸手假意拉扯,被李静华甩开手,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,伸手捂住了抽过血的手臂。
李静华顺势凑上前,把他的衣袖撸了上去。
那抽血的针管很大,留下了一片小小的淤青,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上面的针口,但露出的这些已经足够了。
证据摆在眼前,李静华借题发挥,她好似在为郑荣礼愤愤不平。
“连那些后妈都比沈淑珍对孩子好!她怎么可以让你去做卖血这么伤身体的事!她这么恶毒,简直......”
李静华后面的话还没说完,沈淑珍从人堆里钻了出来,快步到她跟前,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清脆的响声,回荡在村口。
第9章
李静华被打得懵了,她满脸的不敢置信,眼泪顷刻间就溢满了眼眶。
这事情发生得太突然,郑荣礼愣神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。
他急忙快步上前,拉住了还想再打的沈淑珍。
“妈!你这是干什么啊?”
刚才装出来的虚弱和委屈已经不复存在,郑荣礼急得都喊破了音,中气十足地质问着。
不等李静华哭出来,沈淑珍先掉了眼泪。
她都不必掐腿,想起上辈子付出了那么多,最后落得个惨死的结局,鼻尖自己就酸了,眼泪也纷纷往外涌。
沈淑珍是多么要强的人,谁能想到她会在这时候掉眼泪。
李静华这一下子也不好再哭,她的眼泪憋了回去,双手捧着被打得红肿的脸。
“我干什么?”
沈淑珍声音颤抖着发问,她看向郑荣礼,满眼满脸都是失望。
“你主动为弟弟们凑学费,在她嘴里是我逼你,在她嘴里你是不情愿的。”
“老大,她侮辱妈,妈也忍了,可她践踏你对你弟弟们的一片真心!你要妈怎么忍!”
她的话回荡在村口,字字句句都清晰,把一个护犊子的母亲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。
别说郑荣礼了,就连村里人都信了八成。
没办法,以前的沈淑珍实在是太舍得苛责自己,去供养几个孩子。
她就像一头老黄牛,勤勤恳恳。
只是最后的结局也和老黄牛一致,她的汗水赚来的钱养好了孩子,她没了作用,就只配被吃肉喝血。
郑荣礼嗫嚅着,他下意识就觉得沈淑珍说得不对,但又难以说出是哪里有问题。
他的沉默给了沈淑珍机会,乘胜追击。
“李静华今天说的那些,我不认!我家老大不是那种自私的人,他从来都是想着一大家子人,少往他身上泼脏水!”
沈淑珍的话铿锵有力,听得郑荣礼晃神。
奇了怪了,静华刚才不是在骂沈淑珍吗?怎么现在一听,好像真的是在骂他了。
郑荣礼没给出头,李静华失望又恼火,她近乎是在嘶吼:“你有啥资格打我!你就是连个后妈都不如,也不见村子里那些个当后妈的把孩子送去卖血!”
她用仇恨的眼神紧盯着沈淑珍,却只敢逞嘴上功夫,根本不敢还手打回去。
沈淑珍毕竟是长辈,而且确实是她先惹事儿,还手了村里人的唾沫都能淹死她。
“老大你说,你来说。”
只想躲在女人身后捞好处的郑荣礼被沈淑珍强硬地拉了出来,她扯着大儿子的袖子,一点儿躲藏的机会都不给。
“是不是你找上的周二牛,是不是你主动要去的?你昨天还特地把妈给喊着一道过去。”
郑荣礼张了张嘴,这话他还真的只能硬着头皮忍下来。
但他找上周二牛,带着沈淑珍一起去,当然是为了让沈淑珍卖血!
“是......但是妈......”
郑荣礼后头的话还没能说出来,沈淑珍看向李静华,一声冷笑。
上辈子的沈淑珍特别在乎别人眼里怎么看,现在不同了。
郑荣礼和李静华不就是吃准了她不喜欢掰扯,也不喜欢解释,才打算让村里人的舆论来逼迫她。
既然如此,她就把事情彻底闹大!
沈淑珍冷冷地看向李静华,她出口的话惊得郑荣礼瞪大了眼。
“李静华,你喜欢我家老大也不是啥秘密,但今天我就把话撂这儿了,我不会让你进家门!”
这话一出,李静华再也忍不住了,她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。
郑家三个儿子,在村子里那都是好后生,每一个都有前途,所以抢手得很。
再者说了,李静华一个姑娘家,被沈淑珍点出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就算了,还放言不会让她进家门,这羞辱可大了去了。
郑荣礼急了,他想哄一哄李静华,被一巴掌把手拍开,气恼下转头就对着沈淑珍高声吼了出来:“妈,你这都是些啥话啊!”
闻言,沈淑珍眼底有几分嘲弄,但很快被她掩饰下来。
这就是她的好儿子,她早就知道的,何必要伤心。
沈淑珍定定地看着郑荣礼,看他伸手给李静华擦眼泪,看他低声下气地哄着心上人,看他又一次眼底满是怒火地转头瞪向自己。
母子二人四目相对,郑荣礼没想到会和沈淑珍对视,他的怒火还没消退,心虚先涌了出来,下意识就别过头错开视线。
沈淑珍没有掩饰她满脸的失望,甚至又装出了些疲惫,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。
“儿大不由娘,老大你别嫌妈说话难听,要是你就认定了李静华,那我也没啥好说的。”
听到这话郑荣礼狠狠地松了口气,紧接着就有些不满。
嘴里埋怨的话还没出,就又听见沈淑珍说道:“但是你俩结婚,妈一分钱都不会出。”
“妈,你......你咋能说这气话。”
郑荣礼急得说话都磕绊了,他结婚的三转一响和礼金,还有翻新房子的钱,这可都是答应了李静华的!
要是沈淑珍不出,就得他自己凑。
这得凑到猴年马月去。
震惊诧异的岂止是郑荣礼,李静华也顾不上哭了,她就是看中沈淑珍舍得给儿子花钱。
只是刚才说了狠话,现在也拉不下脸来,搞得李静华不上不下,她把火气撒在了郑荣礼身上。
“大不了......大不了我不嫁了!”
“离了你郑荣礼,我还找不到别人?”
李静华嚎哭着控诉,转身拔腿就跑,两条麻花辫左右甩动着,脚下带起了些泥巴。
见状郑荣礼想去追,又怕惹得沈淑珍心里不快,到时候真的不出钱了可怎么办。
他就像长了一身的虱子,光站着都浑身不舒坦,那隐约埋怨和不满的目光也多次落在沈淑珍身上。
沈淑珍早已经察觉,她心底冷笑连连,表面上却伤感地抬手用手背一擦眼睛。
“明天,明天妈就去把拿去交学费的那些钱给你拿回来。”
学费交了哪儿有退的道理,郑荣礼爱面子,一听这话就吓得够呛。
他在学校里装阔散出去了不少钱,就是为了维持面子。
“别!妈,你别去!”
郑荣礼急得喊了出来,却看见沈淑珍转身就走。
他连忙几步想追,脚下绊了半截砖头,整个人像只大蛤蟆一样趴在了地上。
第10章
离得不远,沈淑珍当然听到了郑荣礼的惨叫,她连头都不回。
现在的时间点还能坐上公交车,再等一会儿就得走路回宿舍了。
上辈子为了几个白眼狼吃那么多的苦,这辈子沈淑珍不会再节省应该花的钱。
回了宿舍,沈淑珍把身上的钱全摸了出来,一分一厘数了个清楚,才心满意足地睡去。
她睡得很香,郑荣礼倒是失眠了一整晚,可惜沈淑珍不知道。
隔天一早,沈淑珍先去了供销社,一去她就找上了吴铭贵。
敲了办公室的门,吴铭贵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进来!”
门一开,吴铭贵抱着个印了伟人的搪瓷杯喝着热茶,一看是沈淑珍,当即站起身来。
不等他主动问,沈淑珍就满脸笑意地说道:“社长,我爱人那个朋友估摸着吃完晌午饭就到了。”
言下之意是问吴铭贵要几点去拿电风扇。
没想到事情成得这么快,吴铭贵的脸上满溢着喜气,他嘴角都压不住,高高地扬起。
这可是从港城来的好东西,还不用票。
“这感情好啊!小沈,让你爱人的朋友晚上一起去国营饭店吃一顿。”
电风扇正常来说八十五块左右就能拿下一台,但那是要票子的,没票子买都买不了。
从港城来的当然还要加点价钱,吴铭贵家里也算小有存款,何况是孩子结婚。
满打满算,一百五肯定能拿下,这在额外请吃顿饭刚好能替沈淑珍把人情给还上。
吴铭贵的厚道出乎了沈淑珍的意料,她当即摆摆手拒绝了,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。
“不用社长破费了,这朋友就是顺道,送来了电风扇就要赶车去了,说不定见都见不上人。”
本来那所谓的朋友就是虚构的,沈淑珍拒绝得干脆利落,还找了个好借口。
吴铭贵一听点点头,解决了一桩大事,他也挂着笑脸,近乎是明示地对沈淑珍提醒道:“过段时间供销社里要评优秀员工,评上了额外有十五块钱的奖金。”
这事儿上辈子也有过,被吴铭贵一提醒,沈淑珍就想了起来。
她对待工作一向尽职尽责,这奖金上辈子落在了她的头上,她喜滋滋地换了肉票,给家里的白眼狼割了一刀猪肉开荤。
“咋还给钱啊,这可是大好事。”
沈淑珍装作惊喜,她领了吴铭贵的情。
几句客套后,沈淑珍出了办公室,在她转身往出走的刹那,近处的墙角露出了碎花棉袄的衣角来。
一天的班很快过去,和吴铭贵约在宿舍门口拿电风扇以后,沈淑珍特地在几条巷子里弯弯绕绕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才摸出贴身戴着的玉佩。
沈淑珍定了定神,双手捏着玉佩,闭上了眼。
下一秒,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,又出现在了类似超市的空间里。
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电风扇,她稍作犹豫,又抓起一块儿纯色的枕巾,把外头的包装拆了,心念一动,闪身出了空间。
从小巷子里绕出去,朝着远处那一排排的宿舍楼走去,沈淑珍还不等到大门口,就看见了身穿中山装的吴铭贵。
这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!
还好她警惕,知道要去外头装装样子,要是直接回了宿舍拿电风扇,难免让吴铭贵生出怀疑来。
沈淑珍缓缓地吐出口气,胸前贴肉戴着的玉佩存在感极强。
这东西太离奇,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。
她放慢了脚步,平复了波动的心情后,才朝着不远处的吴铭贵笑着打招呼。
“社长,你咋来这么早!”
吴铭贵听见沈淑珍的声音,第一时间转头看了过去。
看到她手里抱着的不小的纸箱子,那雀跃的心情更是压都压不住。
这哪能还站着干等?吴铭贵心急,几步走了过去,一见面就伸手想接电风扇。
手伸到一半,想起还没把钱塞给沈淑珍,立马又缩回手,从上衣兜里摸出包好的白布巾。
接过箱子的刹那间,吴铭贵不动声色把包好的白布巾顺道塞在了沈淑珍手里。
现在家家户户都忙着吃饭,再加上这宿舍在的位置确实有点儿偏,被人看到的可能性很小,可也不是没有。
电风扇装在沈淑珍特地准备的旧箱子里,不打开看谁知道里头是什么,不被逮到给钱就成。
她接过白布包,随后握着白布包的手往袖子里一缩,再借着拿东西的由头,塞到了口袋里。
这年头的上衣口袋很大,沈淑珍把枕巾叠好塞在了兜里,这下拿出来也方便。
“社长,这就当我给孩子们随礼了。”
沈淑珍笑着把叠得规规整整的枕巾递了过去,吴铭贵刚把装电风扇的箱子绑在二八大杠上,见状他颇为意外地接过。
这枕巾是大红色的,上头没有印花,但一摸就是纯棉的,柔软又细腻。
“这枕巾可不便宜吧?”
吴铭贵脸上的喜色浮现了一瞬间,就换成了满满的为难。
“小沈啊,这心意我领了,东西你拿去退了,有这钱你买点米吃还实在些!”
社长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,还记得沈淑珍家里孩子多,又死了男人。
不过沈淑珍都吃供销社的食堂,往常有点儿好菜还要留下来往家里送,现在她一个人每顿吃一铝盒的饭菜,够了。
“送礼哪能往回拿?社长你就收着吧,也让我沾沾两个孩子的喜气。”
沈淑珍话说得好听,吴铭贵十分受用,他犹豫了会儿,看沈淑珍态度坚决,还是收了下来。
这小沈就是会做人!
吴铭贵喜上眉梢,连验货都给忘了,把枕巾揣在兜里,他笑着跨坐上二八大杠,跟沈淑珍说了声就蹬着脚蹬骑远了。
人一走,沈淑珍要进宿舍,迎面被人给拦下了。
抬眼一看,是同一个供销社上班的王莉。
之前郑荣礼到宿舍来敲门,又瞪人又砸门的,就是她。
那双吊梢眼在沈淑珍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,尤其是她脚下洗得发白的布鞋,多看两眼,这王莉眼底的嫌弃藏也藏不住。
沈淑珍微微皱眉,不等她让路,王莉直直往前走,狠狠地撞了下她的肩膀。
“真碍事!”
王莉夹着嗓子骂了句,踩着小皮鞋会情郎去了。
第11章
沈淑珍看向王莉的背影,只能叹了口气,劝自己少跟小人计较。
她快步回了宿舍里,把门给反锁,窗帘一拉,把白布包就拿了出来。
打开包裹紧实的白布包,里面的一张张票子展露在眼前。
多是五块十块的,最小的面值也是两块。
沈淑珍搓着票子数了数,发现整整给了一百五十块时,既震惊又意外。
她以为能拿个一百块算不错了,吴铭贵竟然给了这么多。
往常在供销社上班,她一个月才能拿到六十块钱。
这卖出一台电风扇,就拿到了她两个半月的工资!
沈淑珍心潮澎湃,她嘴角忍不住挂上了笑,手指更是不停地抚摸着这些钱。
有了这些钱,她的日子会一点点儿好过起来的。
除此之外,沈淑珍把从家里带来的那些个票子也摸了出来。
一百五十块的电风扇钱,加上家里剩下的十二块五毛六。
她把郑荣礼卖血的钱放到了一边,没有加进去。
自私又贪财的郑荣礼不会善罢甘休的,他一定还会一次次地来磨。
沈淑珍已经想好了,她索性明天真的把钱塞去当学费,免得郑荣礼狗急跳墙,去学校里问。
那三十五块大部分都是一毛两毛的,之前那些钱一扣,还能有个三十四块九毛二。
距离郑家三兄弟的学费,还远着呢!
沈淑珍可不管这些,她数出五块钱塞兜里,余下的钱都用白布包起来,分散成两包,藏到了她外套内侧的暗兜里。
老大爱面子又自私,老二嘴上说得好听但心黑,老三小心思最多。
不随身带着的话,说不好这宿舍啥时候就‘进贼’了。
上辈子沈淑珍也留了些积蓄,都被郑荣廉暗地里翻了出来,花了个一干二净。
问起来郑荣廉就哭,哭着说拿去送了礼疏通,甚至给沈淑珍施压,实在舍不得钱,就把他这个三儿子送去牢里。
沈淑珍心软,让老三跪了一个多小时长记性,就翻了篇。
现在想来,这几个孩子根就是歪的,她怎么教都没用。
盘算好了明天中午趁着吃饭那点儿时间,把钱送去学校,沈淑珍就安稳地睡了。
隔天一早,她才去到供销社,就看见以往关系还行的几个同事,用昨天王莉那样嫌恶的眼神打量她。
沈淑珍蹙眉,她先利落地把货架都给擦了一遍,又把昨天卖出的东西留下的空位补齐。
她正要去擦柜台,眼前的王莉急忙退后了几步,尖着嗓子骂了句:“脏死了!”
这话指的是谁太过明显,沈淑珍的动作立马顿住,她平静地看向王莉。
“昨天你故意撞我,我没找你麻烦已经很不错了,你今天咋还要找茬?”
王莉没想到一向好脾性的沈淑珍竟然敢挑明,她先是尴尬了一瞬,又扬起脑袋,用她那双吊梢眼看向沈淑珍。
那眼神极其轻蔑,还带着十足的恶心。
“哼,我可没针对你,我只是看不惯一个水性杨花到处勾搭男人的贱女人。”
她矫揉造作的声音没有压低,在供销社里的几个人都听了个清楚。
沈淑珍的脸色猛地一沉,她自从死了男人,就一直是一个人拉扯着几个孩子,支撑着一个家。
对上她愤怒的眼神,王莉视线飘忽,刻意错开了,她想从一边的货架中间避开沈淑珍。
但下一秒,她的手臂就被沈淑珍抓住了。
王莉一看那双手摸在她攒了几个月才买到手的的确良上,立马就急了。
“沈淑珍你干啥,我这裙子你摸坏了可赔不起!”
的确良是贵,一件汗衫都要三四十块,更别说做工精良的长袖连衣裙了。
“坏了我砸锅卖铁也赔,但王莉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,这事儿没完!”
沈淑珍紧盯着王莉,她的脸色很差。
旁边的几个同事见状,有袖手旁观的,也有平常就讨厌王莉所以暗自窃喜的,还有个想和稀泥的。
“淑珍,你这样拉着小莉算咋回事儿,快松开手,有啥话不能好好说?”
和稀泥的是跟王莉一个村子的,只是自从搬到了城里,王莉就自诩是城里人,看不上这些泥腿子,关系也疏远了。
只是架不住这叫柳芬的非要往前凑,去捧臭脚。
沈淑珍连个眼神都没给她,张口就把柳芬企图转移视线大事化小的目的给粉碎了。
“是啊,有啥话不能好好说,啥叫水性杨花,啥叫勾搭男人,啥叫贱女人,今天不说清楚,我就报警!”
这话一出,王莉当即吓得一个激灵。
私下闹一闹还好,真报警了岂不是要把她的工作都给搅黄了?
王莉挣扎着想要甩开沈淑珍的手,几次无果她就气了起来。
“你抓着我干啥,我跟你道歉还不成吗?沈淑珍,这可是供销社,你咋像个土匪!”
她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,分明是她嘴贱,却一副被沈淑珍欺负了的架势。
“你这啥态度,嘴唇一张一合就抹黑我,那么难听的话你都说得出来,你跟我道歉还是你吃亏了?”
沈淑珍不依不饶,她一定要把事情彻底解决,不然就是在给自己留下隐患。
王莉一张嘴就说这些难听话,昨天肯定看见她和吴铭贵了。
果不其然,被沈淑珍逼得狠了,王莉当即破罐破摔起来。
“我咋了,我就这态度!你敢做咋不敢让人说呢?昨天你和社长在宿舍门口卿卿我我的,我长了眼睛都看见了!”
闻言,几个早就在王莉嘴里听到了端倪的同事满脸讪讪。
这事儿咋能在供销社里扯出来?
沈淑珍听到这话心里了然,她是不能说出卖电风扇的,投机倒把可不是啥好词,要给她惹上麻烦的。
她抬手就是一耳光,王莉哪能想到沈淑珍敢动手,躲也没反应过来躲。
啪的一声脆响,脸颊就肿起来了,清晰的五指印显露出来。
正在这时,听到动静的吴铭贵也刚好走到可以看清的范围。
他大惊,手都抖了抖,手里的搪瓷杯洒出了些茶水来。
“这......这是咋回事儿啊!”
沈淑珍早就注意到了吴铭贵的身影,不过她不在乎。
身正不怕影子斜!
这事儿就是说破了嘴皮子,也是王莉的问题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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